深度調研

數字產業高質量發展的現實問題與有效路徑

求是雜志社經濟編輯部、工業和信息化部信息技術發展司聯合課題組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以電子信息制造、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為代表的數字產業已成為推動新舊動能轉換、重塑產業發展范式、構筑國家競爭新優勢的關鍵力量。近年來，我國數字產業發展跑出“加速度”，不僅實現了規模的持續擴張，更在結構優化與能級躍升中展現出澎湃動能。初步核算，到2025年末，我國數字產業收入達到38.3萬億元，相比“十三五”末期累計增長39.5%，成為重要經濟增長點。具體看，數字產業發展態勢如何，遵循怎樣的規律，面臨哪些機遇挑戰，如何加快推進數字產業高質量發展？帶著這些問題，我們進行了實地走訪與座談調研。

一、準確把握數字產業發展現狀

在數字產業發展調研中我們發現，近年來多地實施創新鏈、產業鏈、價值鏈“三鏈協同”，積極布局新賽道；越來越多的企業加大投入，推動技術快速迭代及應用場景創新，數字產業正在成為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載體，展現出蓬勃的生機與巨大的發展潛力。伴隨數字科技的廣泛應用，數字產業逐漸融合了信息技術革命以來涌現的信息經濟、知識經濟、網絡經濟、智能經濟等幾乎所有特點，很多產品和服務已走入千家萬戶，產業發展進入了系統化布局、整體性躍升的關鍵階段。

從發展態勢看，產業體系日益完善，形成“智造”與“智服”雙輪驅動的發展模式。調研發現，我國電子信息制造企業在自主可控上呈現多路并進、多點突破態勢，已初步形成覆蓋設計、生產、裝備供應、行業應用的全產業鏈，并在關鍵領域取得實質性突破，“卡脖子”問題大大緩解，國際競爭力顯著提升。我們在企業調研時了解到，某型號電子專用設備已進入頭部制造商產線，正在開展量產驗證與批量導入，這標志著國產高端裝備在電子信息產品制造領域進一步深化應用。部分芯片設計企業通過整合產業鏈關鍵環節、提升工藝協同效能，正從純設計企業向設計制造一體化企業轉型。同時，軟件產業借助人工智能的東風加速變革。國內某團隊自主研發的科學計算與系統建模仿真平臺，成為全球第四個具備完整自主知識產權的系統建模仿真平臺，將大模型等人工智能技術深度嵌入底層架構，已服務系列重大工程。2025年，我國規模以上電子信息制造業實現營業收入17.4萬億元，同比增長7.4%，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收入15.5萬億元，增長13.2%。生產服務協同帶動的“雙輪”驅動格局初步形成。

從技術前沿看，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顛覆性技術快速突破，深刻影響產業格局和經濟形態。調研發現，我國人工智能技術發展迅速，專利數量全球占比達到60%，相關企業超過6000家，核心產業規模預計超過1.2萬億元，同比增長近30%，走出了一條以開源為特征的創新發展之路。正是依托我國開源市場的發展路徑，AI+技術可以快速賦能制造工廠，人工智能溢出效應愈發顯著。一是驅動研發范式深刻變革。多家工業互聯網平臺企業相關負責人反映，人工智能技術已深度融入需求分析、架構設計、編碼測試等軟件研發全流程，推動研發模式基本實現了從傳統人工向人機協同的轉變，研發效率可提升15%—20%。二是驅動生產決策智能躍升。我們走訪的某智能制造解決方案提供商，聚焦制造業計劃排產、設備運維、質量追溯等關鍵生產環節和應用場景，自主研發具備自主學習能力的智能數控系統，以“Data+AI”為核心打造標準化、可復制的智能應用模塊，推動生產決策從“經驗驅動”向“數據與算法驅動”轉變。三是驅動價值體系整體重構。某汽車制造龍頭企業通過自研工業互聯網平臺與全域AI體系，全面打通從市場洞察、協同研發、智慧供應鏈、柔性制造到用戶運營的全價值鏈環節，突破了制造業和服務業之間的產業邊界和靜態平衡，全面提升市場響應能力、研發生產能力，推動實現產業鏈的整體升級。

從空間布局看，數字產業呈現出以“頭雁引領、群雁齊飛”為特征的區域協同聯動發展格局。調研發現，我國數字產業呈現“東部引領、中部承接、西部東北夯實基礎”梯度發展格局，區域協調發展態勢日益清晰。在整體布局方面，通過央地合作共建區域性創新中心、聯合開展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等多種方式，央地資金、技術與人才等要素有效聯動，彌合了區域創新短板，帶動了產業鏈上下游共同發展。在區域協同方面，以“東數西算”工程為代表，東部地區的算力需求有效引導至西部，帶動貴州、甘肅等西部節點數據中心產業投資大幅增長，既緩解了東部能源緊張問題，又為西部開辟了數字經濟新賽道，實現了東西部優勢互補、聯動發展。2025年，東部地區創新引領作用持續鞏固，完成數字產業收入29.5萬億元，同比增長9.2%，占全國比重74.3%；中部地區產業承接與集群培育成效顯著，數字產業收入增速達到9.3%；西部與東北地區數字產業發展活力有所回升，收入分別增長5.6%和4.8%。數字產業“東中西”協同發展新格局基本形成。

二、充分認識數字產業發展面臨的機遇挑戰

總體看，我國數字產業在增加優質產品供給、強化核心技術應用、釋放數據要素潛力等方面取得了長足進步，很多企業在底層“硬技術”和應用“軟技術”方面協同發力，實現了技術創新與場景落地的雙重變革，為數字產業高質量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但同時要看到，我國數字產業發展的技術基礎、數據要素流動、新興技術應用、數字人才供給等方面仍然存在堵點卡點。

產業技術基礎仍不夠堅實。參加座談的企業普遍反映，由于基礎研究投入大、見效慢，應用場景和未來收益曲線不很明確，企業往往難以持續開展底層技術創新與原創性研究。站在產業全局看，盡管數字產業重點領域正在向產業鏈上游攀升，但核心技術的突破仍需較長的積累周期。產業基礎能力的不足，進一步影響了企業的創新策略選擇。許多中小企業底層技術攻關動力不足，更傾向于在成熟技術基礎上進行應用層創新，短期能帶來市場效益，卻不利于我國產業整體向價值鏈中高端邁進。

數據流動路徑仍不夠清晰。調研發現，數據作為數字產業的關鍵生產要素，仍面臨“采集多流轉少，有資源無資產”的現實困境，集中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技術標準不健全。由于不同系統、不同企業之間數據描述不一致，形成各種“數據煙囪”，導致跨企業、跨行業數據整合利用難。另一方面，交易制度不完善。例如，調研中多家企業表達了對數據所有權界定清晰度、隱私安全保障及價值評估體系的擔憂。由于缺乏權威的定價機制和清晰的合規邊界，企業共享數據時不得不在安全風險與商業利益之間謹慎權衡。

新興技術應用仍不夠順暢。隨著人工智能、大模型、具身智能等技術快速發展，傳統安全防護體系正面臨新的考驗。調研發現，許多企業在技術探索過程中存在合規顧慮，部分應用場景的推廣趨于審慎。有企業反映，現有監管框架完善與技術迭代速度之間存在時間差，有時難以完全匹配企業創新的節奏。例如，在自動駕駛、腦機接口等領域，企業期待在算法可解釋性、數據安全保護等方面獲得更清晰的技術指引與風險處置方案。這種對安全不確定性的普遍顧慮，一定程度上延緩了先進數字化解決方案的應用范圍和滲透速度。

數字人才供給仍不夠充分。人才隊伍的結構性短板，已成為制約數字產業由規模擴張向效能提升跨越的關鍵瓶頸。企業普遍反映，兼具前沿數字技術與深厚行業知識的復合型人才嚴重不足，是當前企業創新發展面臨的一大難題。我們發現，當前高校培養的技能與企業的實際需求存在一定脫節，出現了學生就業難、企業招人難的結構性矛盾。有企業反映，即使投入先進硬件設備，也常因缺乏能將算法深度融入生產流程的資深工程師，致使數字化轉型難以觸及工藝革新、質量管控等核心環節。

三、充分激活數字產業發展動能

在調研中我們深刻感受到，數字產業突破了傳統工業經濟的發展邏輯和工業社會的運行規則，正在引發一場關于技術迭代、產業演進、時代變遷的深刻變革。從技術演進看，數字技術遵循代際躍遷而非漸進改良的發展規律。數字技術迭代周期不斷縮短，推動著核心技術從硬件到軟件、從連接到智能的持續突破，傳統集成創新和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的模式已難以滿足技術突破的內在需要，必須加快實施原始創新與前瞻探索。從產業發展看，數字產業具有“一次開發、無限復制”的規模效應。通過構建數字平臺連接多方主體，數字產品和服務一旦開發完成，可迅速完成產品測試、反饋收集和優化調整，復制和分發的成本幾乎為零，使得數字企業能夠以極低的邊際成本實現快速擴張，形成復雜的價值網絡。從時代變遷看，由農耕文明時期的土地為本，到工業革命時期的資本牽引，再到數智時代的數據驅動，數據從單一的生產要素已經演進為重塑生產流程、重組產業格局、重構競爭規則的核心驅動力，通過“用戶體驗產生數據、數據用于優化產品、優質產品吸引更多用戶”的正反饋機制，推動生產力迭代速度呈指數級增長，深刻改變經濟社會發展形態。這三重邏輯決定了數字產業的發展需要新的場景、模式和生態，以及與之相適應的人、技術、環境交互方式。因此，推動數字產業高質量發展，必須堅持問題導向和系統思維，既要筑牢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等前沿技術根基，也要構建開放協同、標準互信的產業生態，更要同步完善數據要素市場、適應性治理框架和高質量人才體系，形成支撐產業持續躍升的良性發展格局。

夯實發展底座，系統推進數字基礎設施“建、用、研”協同發展。數字基礎設施是數字經濟發展的基石，應適度超前部署和改造數字基礎設施，夯實數字化轉型底座。要筑牢“建”的根基，構建高速泛在、智能集約的設施體系。持續拓展5G和千兆光網覆蓋廣度與深度，優化全國算力布局，加快形成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絡。要提升“用”的效能，深化融合應用與規模推廣。深入實施5G規模化應用“揚帆”行動升級方案、“5G+工業互聯網”512工程升級版和標識“貫通”行動，積極培育海洋產業、低空裝備等新興領域的創新應用，持續推動典型行業和重點領域的規模應用。要強化“研”的支撐，突破關鍵核心技術瓶頸。加快戰略性技術與基礎設施攻關，增強自主可控能力，保障產業鏈供應鏈安全，持續提升科技供給水平。

堅持創新驅動，深化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在調研中我們認識到，當前破解科技創新與產業需求脫節難題，亟待構建能夠快速驗證技術可行性與商業價值的載體。要推進原創性技術攻關，聚焦人工智能、工業互聯網、工業軟件等重點領域，抓好國家重大科技專項和重點研發計劃實施，推動行業龍頭聯合重點用戶、高校及科研院所共同組建實體化的“研發中試車間”，一體推進技術攻關、迭代應用、生態培育。要推動技術長期布局，建立以解決實際問題為導向的“榜單發布”與“揭榜掛帥”制度，優化適應長周期、高風險技術攻關的金融產品與投資評估體系，形成以產業發展為主導的項目評價與激勵標準，將抽象的“需求牽引”轉化為可運行、可考核的創新平臺，真正打通從技術概念到成熟產品的“死亡谷”。要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建設產業科技創新和應用轉化平臺，一體化推進計量、標準、質量、知識產權等基礎要素布局，持續提升產業的自主創新能力。

優化產業生態，以實數融合深度賦能現代化產業體系。推動實數深度融合，是壯大實體經濟根基、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關鍵路徑。調研發現，當前制約實數融合的主要障礙已經不再是技術，而是缺乏能夠讓新技術在真實、復雜環境中充分驗證、迭代、成熟的開放包容場景。要強化供給能力，持續推進重點領域設備更新和技術改造，推動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和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率先完成數字化改造，圍繞智能網聯汽車、高端裝備、智慧物流等重點產業鏈，體系化開放生產制造、城市管理、商貿流通等場景，為新技術、新產品、新模式提供準入清晰、容錯試錯的測試驗證環境。要推動產業創新，圍繞智能家居、數字健康、自動駕駛等融合領域，鼓勵基于新技術的產品創新和場景創造，以高質量供給引領和創造新需求。要培育產業生態，強化龍頭企業引領，培育一批具有產業鏈控制力的生態主導型數字企業，帶動上下游企業專精特新發展，打造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數字產業集群；構建技術適配、評估認證、金融支持、人才培訓等公共服務體系，推動成熟的融合解決方案從“單個試驗場”走向“全行業推廣”，加速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產業數字化轉型路徑。

釋放數據價值，打造“能用、好用、放心用”的合作模式。將勞動、土地、資本、技術、管理、知識等各類要素數據化并發揮作用，是數智時代的一項基礎性工作。調研發現，當前制約數據價值釋放的主要矛盾并非數據資源匱乏，而是缺乏能夠促進產業各方數據協作的機制與環境。要完善數據基礎制度，推動數據產權登記、合規評估、資產入表等具體規則的落地，解決數據確權、定價、入賬等操作難題，為數據要素市場化流通掃清制度障礙。要開展先行先試探索，推動行業企業、科研機構、大模型服務商等靈活組合，組建“數據合作聯合體”，支持開展數據流通模式創新、數據資源聚合、數據價值轉化，形成流通可控制、權益可明確、收益可共享的數據價值開發模式。要培育數據服務體系，鼓勵發展數據合規審計、質量評估、價值發現等第三方專業服務，培育數據經紀人等新職業，構建健康活躍的數據要素市場生態。要筑牢數據安全屏障，建立覆蓋數據采集、傳輸、存儲、處理、銷毀全生命周期的安全技術標準與管理規范，健全風險評估與應急響應機制，為數據流通提供安全保障。

筑牢人才基石，構建產教融合與精準引育相結合的人才支撐體系。數字產業的競爭，歸根結底是人才的競爭。當前，我國數字人才總體缺口巨大，供需矛盾突出，亟須加快構建適配產業發展需求的人才引育體系。要深化教育改革與產業需求對接，圍繞高質量數據集、工業互聯網等領域，由龍頭企業牽頭，聯合高水平大學和職業學院，共同搭建以真實研發項目和工程任務為紐帶的人才培養計劃，培養適應產業前沿的工程技術人才。要實施精準化的人才引進與培育政策，圍繞前沿重點領域，靶向引進國際頂尖科學家和高水平創新團隊；建立與項目貢獻掛鉤的學分認定、薪酬補助和優先錄用機制，營造鼓勵創新、寬容失敗的實踐文化。要搭建終身學習與技能提升平臺，依托龍頭企業、產業聯盟建設高水平實訓基地，開展數字技能培訓，暢通傳統行業工程師向數字化人才轉型的通道，打造規模宏大、結構合理、素質優良的數字人才隊伍。

強化國際合作，積極參與全球數字治理。堅持開放合作，是順應全球數字經濟一體化趨勢、進一步拓展數字產業發展空間的必然選擇。應主動發揮我國在數字基礎設施、平臺經濟、智能制造等領域積累的體系化能力，積極參與國際規則構建，協同各國開展產業生態建設，推動產業生態發展形成實質性優勢，積極參與并引領全球數字治理體系變革。要推動基礎設施互聯互通，主動建設和運營一批高能級的國際合作實體節點，加強與各國在數字政策、標準等方面的對接，共同推進5G網絡、跨境光纜、衛星互聯網、算力設施等新型基礎設施共建共享。要促進規則協同，推動我國深度參與和引領人工智能治理、數據跨境流動等新興領域的國際規則構建，積極貢獻中國實踐與中國方案，推動形成具有廣泛共識的全球治理框架與標準規范。要共建技術生態，依托“一帶一路”、金磚國家等機制，構建數字產業生態合作網絡，促進知識共享與能力建設；鼓勵通過開源協作、聯合研發、技術交流等方式，促進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的全球創新合作；建立可持續的成果共享與能力建設機制，共同打造安全、可信、充滿活力的全球數字創新共同體。

執筆：郭斐然 李麗 張建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