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由城到鄉的詩意棲居故事被反復講述,真正的考驗卻隱藏在土地深處——新農人能否真正扎根?能否與鄉村產業同頻成長?
位于北京密云山區的飛鳥與鳴蟲農場,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值得認真觀察的樣本。8年前,這是一片荒草覆沒的農地;如今,它成為北京生態涵養區內一個同時運轉著生產、教育與社區的小型系統。
在這場發生在密云山間的實踐中,農場兩位創始人李一方和王婧沒有把“回到鄉村”當作城市年輕人的一次轉身,而是試圖驗證一個問題:生態農業,能否成為更多年輕人的事業選擇?
理想照進現實
2025年前8個月,是飛鳥與鳴蟲農場成立7年來,經營狀況最差的一段時間。
賬目并不復雜,卻始終對不平;農場活動照常開展,收入卻遲遲跟不上。李一方心里清楚,把理想落到真實土地上,遠比紙面推演困難得多。
來到密云前,她和王婧屬于“看過世界的人”:李一方畢業于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做過10年國際組織項目管理和雙語新聞發言人;王婧畢業于北京大學,曾是被不少媒體報道過的農業和食品安全專家。
在她們的職業路徑里,鄉村并非“唯一選項”。但這種“有退路卻選擇留下”的狀態,恰恰構成了成為新農人最稀缺的前提條件之一。
為了驗證文章開頭的問題,李一方頻繁接觸各地新農人,結論回到同一個判斷:僅靠銷售農產品,小規模生態農業很難長期存活,并難以與城市消費者建立穩定而有效的連接。
“有機農業的價值,絕大多數是外部化的。”李一方解釋,更公平的鄉村結構、更可持續的生態系統——這些價值真實存在,卻很難在交易中被看見。單靠會種地,不足以支撐生態農業成為一份長期職業。
她和團隊意識到,要讓更多人真正進入農業,讓原本看不見的價值被體驗、被理解、被認可,意味著農場不只是生產場所,還必須承載教育、文化與社區關系。
這是一種高度跨界的能力組合。2015年,國內幾乎沒有類似成熟案例,“那就不如自己來試一下”。
李一方少年時代的理想,是成為像珍妮·古道爾那樣的生物學家。但在工作當中,她不斷被農業場景所擊中:在廣州朋友的農場,她和有機肥“住”在一個屋子里,戴著口罩睡覺;在東北,她第一次深入了解用發酵床養豬的有機農場,木屑混合菌種幾乎沒有異味。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并不知道要做一個怎樣的農場,但想留下一個‘作品’、一種生活的可能性:如果不依賴補貼、不靠短期輸血,生態農場有沒有可能形成一種自我運轉的狀態?土地、食物、教育、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能不能被重塑?”李一方說。
位于密云區溪翁莊鎮金叵羅村的飛鳥與鳴蟲農場,就這樣誕生了。
推開門,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滑梯。孩子們從滑梯上沖下來,穿過沙坑與樹屋。不遠處,面包窯正升溫,柴火味道慢慢散開。小雞、小鵝在院子里來回踱步,再往里,是被不斷調整用途的土地——種植區、活動區、營地,沒有固定動線,也沒有刻意設計的景觀。很多設施,都是和來過這里的人一點點共建出來的。
面包與零碳
因為“幾個城市女性下鄉種地”的反差被人記住;很多人來到這里是因為參加活動——但對于飛鳥與鳴蟲來說,其生命力不在宏大的規劃上,而發生在一爐爐面包、一塊塊土地的細節中。
王婧最早提出做面包時,沒有成熟銷售渠道,沒有成體系的烘焙設備,更不確定價格不算便宜的手工面包是否有人買單。王婧先做的不是品牌,而是窯。
那是一座從零開始的面包窯:選址、砌窯、通風、煙道……第一次點火,火候失控,倒灌的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窯溫不穩,面包不是外焦里生,就是整體塌陷。失敗被記錄在日記里:溫度曲線、發酵時間、面粉狀態,一項項被拆解。
面包窯建好后的1個月,王婧每日走路去工地燒窯,臉熏得像個包公。“這東西怎么能烤得了面包呢?”“這些姑娘就是玩票,待不了半年就得回城去。”村里有人說。
使用天然酵母+柴燒的面包窯,全靠面包師的經驗。面團發酵到剛好時,窯溫也必須剛好。王婧睡在面包房的地板上,整夜盯著酵母發酵。
第一爐面包終于烤制成功。上線開售第一天,面包預訂一空。
于是,有了“百日百包”計劃——連續100天,每天做一款不同的面包。因為農場需要把“時間價值”變現的產品,而面包是難得能把土地、勞動、附加值壓縮進價格里的對象。
積累經驗后,王婧又有了新的想法:“為什么不自己種麥子?”
對于一個小農場來說,種小麥意味更長的周期、更高的不確定性。從做面包,到掌握面包的源頭——麥子,這一步把她們從手藝推向農業系統。進入輪作的麥子融入土壤改良計劃,進而成為品種和氣候的觀察對象。面包,不只屬于廚房,也和土地、時間發生了關聯。
沒有追求快速擴張,面包的制作保持節奏:限量、預訂、季節性變化;中秋做月餅,每年有不同主題;日常面包不斷更新,但有一部分經典款被保留下來——“保留40%,更新60%”的原則,逐漸成為農場活動整體運營的隱性規則——既不被經驗綁死,也不讓系統失去穩定性。
有人專程驅車到密云取面包;有人在節日里把它當作“能講清楚來歷的禮物”;也有人因為面包第一次走進農場;還有人來取經也想做窯烤面包。
如今,面包成為飛鳥與鳴蟲最穩定的一項收入來源。每到年終結算,賬目被一筆筆攤開,農場收益的40%用于反哺鄉村;農場絕大部分員工都是周邊村鎮的女性,她們在家門口就能實現增收。
與王婧的面包并行推進的,是李一方主導的零碳實踐。
那時,飛鳥與鳴蟲農場的輪廓基本成型:土地、有機種植、食物加工、親子活動、社區共建。她們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這些努力仍然依賴外部能源、依賴城市系統的持續輸血,那么它終究無法成為一種可以被復制的鄉村路徑。
飛鳥與鳴蟲,立志做全國第一個零碳農場。啟動前,她們找到能源、農業、環境方面的專家,把農場面積、投入、人員結構、運行方式一條條列出來,請對方判斷可行性。當然,也受到不少質疑:“做到零碳不可能吧?”
促使她們繼續往前走的,是一個樸素的認知——如果連嘗試都不開始,那么這個答案永遠不存在。
“我們想把每一筆排放都算清楚,看看一塊真實運轉的土地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李一方說。之后一年,這些開始被逐項記錄:一棵樹一年能固定多少碳;有多少噸秸稈用于堆肥;廁所產生多少廢水;每年消耗多少電力、柴油和天然氣……
沒有模板,沒有范例,也沒有現成的系統。用最笨拙的方式開始:一張張手寫表格、一次次現場對樹木土壤碳匯的核算;還有一輪輪夜以繼日的保護性耕作——通過對水稻田的甲烷減排、有機肥、綠肥等方式增加土壤碳匯。
2025年底,當“北京首批零碳農場”的稱號真正落在飛鳥與鳴蟲頭上時,李一方反而很少再提這個過程。她更愿意說的是另一句話:“我們希望,一個小農場的嘗試實踐,可以為后續農業農村減排固碳的發展帶來一些啟示。”
不再只是項目
如果只有土地和產品,飛鳥與鳴蟲依然只是一個經營項目。真正讓這塊土地獲得韌性的,是不斷被卷入其中的人,以及人與人之間逐漸形成的關系網絡。社區不是農場的附屬品,而是后者得以持續運轉的條件。
第一次來到農場,有人是為了面包,有人是帶孩子參加活動,也有人只為在周末找個能待一下午的地方。真正發生變化的,往往是在第二次、第三次到訪之后。強信任關系編織的人際網絡中,社區被一點點構建出來。
孩子們反復出現在同一塊土地上。春天播種、夏天除草、秋天收獲。在水稻田埂上走過,偶爾會驚起一兩只青蛙;在果園里摘桃子,小馬會走過來撒嬌讓你分給它吃;掰玉米時,小雞在腳邊追著蟲子跑。孩子們意識到:食物不是憑空出現的,生命也不是抽象概念,他們不是在“體驗一次活動”,而是在時間里與土地建立關系。農場也不再只是“一個項目”,而成為許多家庭頻繁光顧的場所。
王婧記得,最初的建設階段,她們始終是“外來人”。工地上的木匠、電工都是本村人,下雨了就回家,施工自然停擺。她們試圖用熟悉的方式去推進:開晨會、列計劃、做總結。結果一地雞毛,節奏對不上,溝通不斷失效。那時候,她一度覺得自己和這個村莊水土不服。
轉折并不是某次鄭重其事的“融合儀式”,而是一些很小的瞬間。
車胎爆了,有村民主動幫她們補胎;在村里曬太陽的大爺大媽能自然聊上幾句;有人順口邀請她們“要不去家里吃頓餃子”。
變化也發生在農場內部。最開始,很多員工并不理解農場在做什么。生活方式農場、窯烤面包、線上線下混合經營,對他們來說都是陌生的,需要被反復提醒,如何回復客人、如何推薦產品。
慢慢地,廚房大姐會主動提醒:“今年的酸菜好了,可以上架了。”有員工建議周末增加面包試吃,提醒該多準備一些現貨。
農場的決定不再全部來自創始人,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被大家自然地做出來。這是王婧最驕傲的時刻——當農場不再需要創始人事無巨細地作判斷,它才真正站穩了。
這種關系網絡,正不斷吸引新人加入。
李躍第一次來農場是為了買窯烤面包。一天就吃完整個面包禮盒后,她開始以志愿者的身份出現,又逐漸兼職幫著包裝、收餐盤、畫標識牌、貢獻創意。
有一次,李一方忙于星級園區申報,李躍通宵幫她做好PPT。
“厭倦了一眼望到頭的城市職業路徑,農場提供了被信任、被需要、被允許參與構建的空間。”李躍說。后來農場“白日夢”面包咖啡店啟動,她成為001號店長。
有人來打零工,有人參與活動,有人在節日里被邀請來吃面包喝咖啡,也會在兒孫、親戚回來時面包招待他們——這種吸引村民的日常,比任何“敘事”都更有說服力。
回頭看,直到今天,飛鳥與鳴蟲在周邊村莊的辨識度依然有限,并非所有人都理解它在做什么。但在這塊密云山間的土地上,專業、耐心與責任被一寸寸落進現實:產業開始運轉,人與土地形成穩定關系,公共價值在日常生活中被反復確認。
這場不喧嘩、不急于被定義、卻持續發生的實踐,回應著鄉村全面振興對“塑形”與“鑄魂”的雙重期待。(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韓秉志)